馬與駡的故事

今天，我就用「馬」和「駡」，這兩個字作作文章吧！

馬是一隻四腳的哺乳動物，自古以來，都和人類生活有密切的關係。所以，馬和馬的身體各部分，在口語和文字裡都時常出現，讓我舉幾個例子：服從領袖就應該「馬首是瞻」，這句話的來源是古代打仗的時候，士兵看著主帥的馬頭方向，依照這個方向前進。年紀大了，難免有「馬齒徒增」的感慨；馬有四十顆牙齒，馬的牙齒會隨著年齡的增加而加長，一直到馬的中年，那是十歲左右才停止，「馬齒徒增」就是白活了這些年了。聽而不聞，就像東風吹過馬的耳朵，那就是「馬耳東風」這句話的來源。上文不接下文，就是「牛頭不對馬嘴」。有些管不到，使不上力的事情就是「鞭長不及馬腹」，馬鞭雖然長，也打不到馬的肚子，也就是「鞭長莫及」這句話的來源。在古代的一種遊戲裡，要把馬裝扮成別的動物，在馬的身上披上偽裝的外皮，卻沒有把馬的腳遮住，那就是「露出馬腳」這句話的來源。另外，趕路的時候，「馬不停蹄」；不小心犯了錯，「馬失前蹄」；還有時髦的女性把頭髮紮成一條「馬尾巴」。

那麼「拍馬屁」這個詞又是怎麼來的呢？在中國西北盛產馬匹的草原地帶，一般百姓人家都會養幾匹馬，在路上看到別人牽著馬走過的時候，常常會拍拍對方馬的屁股，隨口禮貌上敷衍兩聲：「好馬、好馬」，博取馬主人的歡心，這就是拍馬屁。跟我們今天見到朋友的小孩，摸摸他們的頭，連聲：「真聰明，真聰明」的用意是一樣的。

馬和名人，時常相提並論，「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」、「塞翁失馬焉知非福」，關雲長有赤兔馬，楚霸王有烏錐馬，李太白要用五花馬來換美酒，公孫策卻說「白馬非馬」。

馬和其他動物也時常相提並論，「吹牛拍馬」、「作牛作馬」、「犬馬之勞」、「聲色犬馬」、「車水馬龍」、「龍馬精神」等等。「指鹿為馬」是顛倒是非，混淆黑白的意思；秦朝秦二世的時候，丞相趙高想造反，為了試驗一下朝中的大臣有誰會對抗他，他把一隻鹿獻給二世，說：「這是馬。」二世笑著說：「丞相錯了吧？把鹿說成馬了。」問旁邊的人，有的不說話，有的說是馬，有的說是鹿，事後，趙高就暗中把說實話的人都殺了。「心猿意馬」這個詞，源自佛經，說心像猴子一樣，蹦蹦跳跳，躁動不安，像馬一樣奔跑不停。至於，「馬殺雞」把馬和雞拉在一起，是英文massage（按摩）這個字的音譯。這讓我想到一副對聯，上聯是：「人心不足蛇吞象」，下聯是：「物慾橫流馬殺雞」，用馬殺雞來對蛇吞象，那真是妙極了！

馬和許多植物也時常相提並論，「好馬不吃回頭草」、「又要馬兒跑得快，又要馬兒不吃草」、「人無橫財不富，馬無夜草不肥」。「走馬看花」則來自唐朝孟郊的〈登科後〉：「春風得意馬蹄疾，一日看盡長安花」。「青梅竹馬」是來自李白的〈長干行〉，「郎騎竹馬來，遶床弄青梅」，這兩句描寫兩個從小就在一起玩的戀人。

「馬上」是立刻的意思，「下馬威」是新官上任的基本動作，「馬前卒」有點替死鬼的意味，「馬後砲」則是事後先見之明。「馬前卒」和「馬後砲」都是從象棋來的俗語；還有「事急馬行田」，也是從象棋來的，正常的時候，馬應該走的是日字，但是忙亂之中，卻走成田字了。

最後，你有沒有問過，馬桶這個詞的來源呢？原來古時皇帝皇宮裡頭，用玉或者銅製成小便用的器皿，通常做成老虎的形狀，所以叫做「虎子」。到了唐朝時候，因為唐高祖李淵的祖父叫做李虎，為了避諱，把虎子改成馬子，再由馬子演變成馬桶。有人會問為什麼是馬桶，不是牛桶，羊桶呢？我沒有辦法找出這個話的來源，但是有一個解釋是「馬」來自「紮馬蹲下」的姿勢，是否屬實，就不得而知了，就讓它馬馬虎虎地混過去吧！

您還記得我剛剛唸的繞口令嗎？「媽媽騎馬，馬慢媽媽駡馬」，讓我用「駡」這個字來作一篇文章吧！「駡」就是用嚴謹的、強烈的、尖銳的語言去批評、攻擊、責怪別人。駡字上頭有兩個「口」字，就是指兩個人開口對駡，當然這是最常見的情形，one-on-one舌劍唇槍、以牙還牙、你來我往、兵來將擋。但是，駡也有由上向下的駡，大老闆駡小職員，小職員口也不敢開。駡也有由下向上的駡，老百姓駡大官，大官根本裝作沒有聽到。也有像開機關槍一樣，火力十足，橫掃八方，像是將軍駡小兵，老師駡學生。更有多方向，互相對駡，就像國會殿堂裡的委員們，同時開駡，不亦快哉。駡人也可以有間接的駡，例如，指桑駡槐、指著和尚駡秃驢。另外，中國的國駡是三字經，美國的國駡是four letter word.

梁實秋先生有一篇很有名的小品文，叫做《駡人的藝術》。他開宗明義就說，古今中外沒有一個不駡人的人。讓我們問：「為什麼要駡人？憑什麼駡人？」
一個人駡別人，因為他覺得他是對的，別人是錯的，他代表正義和真理，別人代表邪惡和謊言，他本著理直氣壯的原則，所以他有立場、有原因，甚至有責任，臭駡那些牛鬼神蛇。

一個人駡別人，因為他知道自己是錯的，他是沒有道理的，但是他本著氣壯則理直的原則，只要能夠氣壯，自然就是理直，我敢駡你，我怎麼可能是錯，就像去法院按鈴申告一樣，我敢去按鈴，犯了法一定是別人，正如一句老話說：「惡人先告狀」、「先馳得點」，既可以壯膽，也有掩飾遮蓋的功能。

一個人駡別人，因為他知道他有威權，或者要裝得有威權，有威權的人，不管是對是錯，不管有理無理，不論什麼時間，什麼地點，要想駡人，就可以開口大駡，反正他有威權，誰也不敢抗衡。

一個人駡人，因為他心情不好，受了委屈，滿肚子牢騷，用駡人來發洩、宣解一下。「一哭二駡三上吊」，駡比哭份量更重，搞不好是上吊的前奏曲，而且假如駡了別人，別人的心情也會變得不好，起碼達到同病相憐的目的。

但是，我是一個工程師，站在現實理性的觀點，我不喜歡駡人。因為第一、我覺得駡人不是最有效的表達方式，當你有道理的時候，你可以有條有理地把道理說清楚，講明白；當你沒有道理的時候，硬拗也沒用，就像一個倒塌了的大樓，你怎麼駡，這個大樓還是倒塌了。第二、駡人是一件危險的事情，有作用必有反作用，駡人反給別人痛駡，甚至痛打，請看剃頭者人亦剃其頭，禍從口出，實在不值得。第三、我覺得駡人的耗損太大，先講外耗，駡了人，總是傷感情，有時候這種感情和關係，可以彌補過來，但是得花很大的力氣，有時候這種感情根本無法彌補。讚美的話，別人不容易記得住，駡人的話，別人不容易忘記。駡人的耗損，還有內耗，駡人的時候，自己先生氣，怒髮衝冠，血壓上升，甚至聲嘶力竭，全身發抖，駡完人總會有點過意不去、後悔的感覺，付出這個代價實在不值得。當我要發作駡人的時候，先作一個深呼吸，休息一分鐘，很多時候我就不想開口駡人了。

那麼當我們被駡的時候，又怎麼辦呢？挨了駡，最重要的原則是不要生氣。上面講過駡人的原因，相對應的也有被駡的原因。也許因為我們是錯了，被駡；也許因為別人是錯了，我們被駡；也許因為別人有威權我們被駡；也許因為別人受了委屈，我們被駡；能夠知道了解被駡的原因，挨了駡就不容易生氣。

該改進的要改進，該檢討的要檢討，該化解的要化解，該一笑置之要一笑置之，我覺得挨駡的最高境界可以用「唾面自乾」這個故事來表達。唐朝有一位首相叫做婁師德，他有容人之量，又能用人唯才，後來他的弟弟被任命為刺史，在弟弟上任前，婁師德問他：「我已經是宰相，你又被命為刺史，別人難免妒嫉，你怎麼面對這些情形呢？」他的弟弟說：「曾經有人將口水吐在我臉上，我沒有說什麼，只是黙黙把口水擦乾。」婁師德說：「這正是我擔憂的地方，向你吐口水的人，想必已經對你很生氣，你又將口水擦掉，正好表明厭惡他的舉動，這麼做只會更加深他的怒氣，不如不擦它，讓它自己在臉上乾掉，笑著臉去承受這一切，不是更好嗎？」這就是「唾面自乾」這句話的來源。

有人說：「唾面自乾」做得到嗎？「唾面自乾」當然不容易，但是，這是一個很好的目標。我相信您今天不會駡人，我也希望沒人駡你，祝您有個平安的一天！